《格萨尔》民间说唱艺人
藏族英雄史诗《岭·格萨尔王传》是无数藏族民间艺人用他们的聪明才智创作、继承、并使其得以流传、发展的；从他们身上，我们可以看到藏民族卓越的智慧和创造力。显然，他们为雪域民族民间文学事业的发展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今天，国内外藏学界的同仁们对《格萨尔》史诗的研究工作日新月异，并将探索的目光投向新的研究领域－－对《格萨尔》艺人的研究，这点无疑是一个新的突破。可以断言，我国的《格萨尔》史诗研究工作前景令人十分乐观。今后，我们应该就《格萨尔》史诗中有关藏族古代政治、经济、文化、军事、风俗、宗教等方面的内容进一步加强研究，但我认为，还应该以此为基础，对《格萨尔》艺人中奇异、神秘的授艺说、闻知说、承传说、释画说等和富于传奇色彩的伏藏说、悟光说（面对反光体而感悟）、神授说进行全面研究，对其做出符合科学的分析和解释，才能使《格》学研究立于不败之地。
就我省而言，今天还在世的《格萨尔》民间艺人有百余人。其中给88位优秀的艺人建立了艺术档案。他们中属“神授说”的著名艺人才让旺堆、属“伏藏说”的艺人格日尖参、属“授艺说”的艺人昂仁等，均在我省享誉很高；并有“说不完的《格萨尔》艺人”（才让旺堆、达哇扎巴、昂仁）和“写不完的《格萨尔》艺人”（格日尖参）之说。对他们的经历、成为艺人的因素、说唱风格等的研究，是摆在我们面前的新课题。在此，笔者就与其共事14年之久的《格萨尔》艺人才让旺堆简析一二。
一、简??? 介
1987年，在青海省首届《格萨尔》民间艺人演唱会举办前夕，省《格萨尔》研究所派人赴海西蒙藏自治州对民间艺人进行摸底调查时，经都兰县政协的夏培活佛介绍，我们了解了才让旺堆的基本情况。
才让旺堆家住海西州格尔木市唐古拉乡二队，今年69岁。家中大小四口。他本人不识字。1987年，青海省首届《格萨尔》民间艺人演唱会在青海湖畔拉开帷幕，才让旺堆在比赛中一举夺冠，并从此名扬八方。同年，他被邀请到省《格萨尔》研究所说唱。据他自己说，他能够说唱120多部《格萨尔王传》。几年来，他说唱了11部临近失传的《格萨尔王传》，并录了音带。这11部《格萨尔王传》是《阿达鹿宗》、《托岭战争》、《犀岭战争》、《梅毛水晶宗》、《楠铁宝藏宗》、《吉祥五祝福》、《狮虎海螺宗》、《尕德智慧宗》、《征服南魔王》、《扎拉铠甲宗》等等。共计698盒音带。其中《阿达鹿宗》、《犀岭战争》、《托岭之战》和《吉祥五祝福》等六部已整理成文字。《托岭战争》整理终结后，曾邀请在西宁的《格萨尔》研究方面的有关专家，进行了审定。专家们对由才让旺堆演唱、布特嘎父子整理的这部书给予了很高的评价，并在1992年由青海民族出版社正式出版发行。《阿达鹿宗》一书已交中国藏学出版社，即将出版发行。具有代表性的说唱本《吉祥五祝福》是由我和多杰才让先生共同整理的，于1996年在青海民族出版社正式出版。
1989年，我们带才让旺堆到北京、四川等地参加了首届国际《格萨尔》学术讨论会等大小会议。通过说唱、介绍，国内外专家们一致认为，他说唱的《格萨尔》? 层次分明，内容丰富，唱词悦耳动听，具有一定的学术价值和文学价值，专家们还称赞他是“国宝”。
另外，在上级有关单位和领导的关怀下，1988年他被吸收为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青海分会会员，并被选为常务理事和青海省文学艺术界联合会第三届委员。1990年他被吸收为国家正式干部，并享受高级技术职称待遇。1991年国家民委、文化部、中国社科院、中国文联等四部委授予他“格萨尔说唱家”的称号。2003年被聘任为青海省民间文艺家协会荣誉主席。
二、艺人之路
艺人才让旺堆的原籍是西藏那曲地区安多县，全家11口人，他是九个孩子中最小的一个。他在八岁那年，一伙强盗突然闯进他的家乡，肆意抢劫，赶走了他们的牲畜。他的父亲和他的大哥奋起反击，却丧了性命。从此家破人亡，幸存者各奔生路，只剩下年老的母亲和生活不能自立的才让旺堆。更为不幸的是，第二年，老母亲终因饥饿病患交相摧残离开了人世，九岁的小才让旺堆成了孤儿。悲泣中，他想起了母亲的遗言：“我死后，你要到岗底斯等藏区的名胜古迹去朝拜，祈求神佛、三宝指明一条生路。”于是，他毅然离开故土，开始了流浪生涯。几年时间里，他的足迹踏遍拉萨、日喀则、山南、昌都、江孜、阿里等地。他一边讨饭一边四处云游，先后朝拜了大昭寺、哲蚌寺、色拉寺、噶丹寺、扎什伦布寺、萨迦寺、桑耶寺、米拉热巴金城、塔波修行洞、黄教创始人宗喀巴修行洞等名寺和修行洞，最后，到达岗底斯。面对这座圣洁的雪山，他满怀虔诚地向它磕拜，并围绕它转了13? 圈。他还曾祭祀玛盘雍措湖。据说，他十三岁那年，云游至念青唐古拉和那木措湖畔。在湖边看到一处从石崖飞泻的瀑布，便情不自禁解衣洗浴。浴毕后和几个朋友闲聊至晚。就在此时，他忽然看到那木措湖中，显出一位身披盔甲的武士，坐一匹赤红马，在七彩虹的簇拥下来到他身边，围他转了三圈后，隐入念青唐古拉雪山。事后他连续七天昏迷不醒，等他慢慢苏醒过来后，觉得好像做了许多梦：梦里有千军万马鏖战沙场，英勇善战的武士舞刀弄棒，还有花容月貌般的美女端茶敬酒等情景，使他自己也觉得很奇怪。
更令人奇怪的是，通过这些离奇的梦，他变得口若悬河，经常滔滔不绝地叙说着从来没有人听过的美妙故事，他周围的朋友们十分诧异，把他送进了附近一座寺庙，将这件事的原委清楚地讲给寺主听。这位寺主让他当场又说了一遍，经过仔细听辩后，寺主说，这不是鬼使神差，才让旺堆叙说的是岭·格萨尔王降伏四方妖魔的历史。这是因为他得到了岭·格萨尔王的保佑。他是岭国三十员大将中尕德却江外乃亥的转世肉身，在场的群众听了无不磕首礼拜。
尔后，他与朋友们经过长途跋涉，又来到了黑河安多县，此时他已名震四方。当地群众无人不知他的离奇经历。他还被著名活佛尕玛·吾坚扎登邀请到寺院说唱《格萨尔》。才让旺堆在寺院里住了一年之久，完整地将《格萨尔王传》中的《卡切玉宗》说唱了一遍，后来由三个僧人整理成文，留存在寺院。活佛尕玛·吾坚扎登还为他做了一顶“仲夏”⑴赐给了才让旺堆，并向他祝福。
从此他身背说唱道具、弓剑、“仲夏”等四处云游，一路吟唱《格萨尔王传》。他还在民间传统的赛马会、婚宴、法会上说唱《格萨尔》，赢得了“仲周加热”（穿羊皮袍的小艺人）的美誉。
西藏和平解放后的1957年，他成了家立了业。举家迁到青海省小唐古拉地区安家，从此结束了流浪生涯。以后，他悠扬的歌声便传遍了唐古拉的山山水水。不幸的是，“十年动乱”中，刚刚步入幸福生活的才让旺堆再一次灾难临头，他被抓起来，进行了一年多的劳动改造，他心爱的“仲夏”等道具也被烧掉。这在他心里留下了难以治愈的伤痕。可是他从未停止过《格萨尔王传》的说唱。一有机会，他便偷偷唱给乡亲们，当地群众也很拥戴他。
十一届三中全会以后，得以平反昭雪的才让旺堆更加信心十足，把悠扬的歌声洒向无垠的草原。
三、成为说唱艺人的几个主要因素
综上所述，才让旺堆是“通过一些离奇的梦”成为优秀的说唱艺人的。对这样的成因，国内外的一些《格萨尔》研究专家各抒己见，存在分歧。笔者以为，对才让旺堆成为说唱艺人的几个主要因素，应加以科学的评价。下面笔者就此试谈一下个人的观点。
①才让旺堆从小就很聪明，有惊人的记忆力。他熟知每部《格萨尔王传》中大小掌故，一经提问，总是应答如流。他还对自己八岁以后的经历记忆犹新。他虽不识字，但自从到了省《格萨尔》研究所，不到两年时间，他已能阅读《格萨尔王传》和藏文报纸，并能正确写出每部《格萨尔王传》的书名。目前，他已能用汉语与人会话。这一切都说明他天资聪明，记忆超人。笔者认为这是他成为艺人的先决条件。
②才让旺堆自小喜欢酒曲、拉伊、谚语等民间文学，并且口齿伶利，不论到哪里，都喜欢用歌声表达他的情怀。特别是在赛马会等盛大节日上，他必定会献上一曲祝福歌。人们都喜欢听他唱歌、讲故事。在他身上，沉淀着厚实的民间文化。这为他成为艺人，打好了语言基础。
③才让旺堆具有丰富的社会阅历，是一位见多识广的人物。他一生云游过许多地方，曾踏遍卫藏、康巴等地，并到过印度、尼泊尔。他饱览人间奇观，广听各种趣事，熟知许多地方的风俗习惯，就现在来说，他精通藏族三大方言。还与各方的说唱艺人、歌手有来往，与他们切磋演技，相互汲取。在云游过程中，他还朝拜过许多格萨尔遗迹和遗物。长期的流浪行吟生涯，使他大开眼界，拓宽知识面，为他以后成为说唱艺人积累了很多宝贵的经验和可资利用的现实资料。
④才让旺堆所走过的道路曲折坎坷，除了说唱《格萨尔王传》，他还从事过放牧、打铁、缝制藏靴藏袍等许多职业。他还曾镌刻过经文，为人看病抓药。他学什么会什么。这对他以后成为说唱艺人打下了坚实的生活基础。
⑤在才让旺堆的故乡，对《格萨尔王传》非常尊崇，几乎和佛教信仰处于同一地位。这里有一种风俗，每年农历正月初七和四月十五，人们都要聚在一起，为格萨尔王和岭国三十员大将煨桑祈祷。村子里或家人发生什么灾难，便请人说唱《格萨尔王传》驱邪。才让旺堆深受这种环境和宗教的影响，使他从十四岁起，就养成了为格萨尔王点酥油灯、煨桑? 、祈愿保佑的习惯。他还常说：就因为他对格萨尔王的无比敬仰，才使他能够说唱《格萨尔王传》。他这种专心不二的信仰和虔诚，为他成为说唱艺人奠定了思想基础，给了他一种精神力量。
四、说唱风格
《岭·格萨尔王传》的艺人说唱，有神授说、伏藏说、悟光说、释画说、授艺说等，每一种说唱方法都有自己独特的风格。才让旺堆属神授说，他的说唱风格与众不同，很有特色。
①才让旺堆每次说唱之前，都要祭奠英雄格萨尔及岭国三十员大将等。随后便趺坐如盘，双手合十，虔诚祷告，尔后开始说唱。每说完一部，也要祭奠。他自从进入《格萨尔》研究所后，先后说唱了11部《格萨尔王传》，每说一部，都是如此。他说，如果不对岭·格萨尔王虔诚礼拜，说唱就不会顺利。
②才让旺堆以往说唱时，随身携带弓剑、“仲夏”等物，还备有格萨尔王和岭国三十员大将的唐卡画等。据他称，在说唱时，根据说唱内容中人物的动作，配以一定的手势舞姿，一来可加强说书的乐趣，二来也能吸引观众。在说唱过程中，随着故事情节的变化，他脸上的表情也时喜时悲、时怒时欢，并且手舞足蹈，与口中的唱词配合默契。
③才让旺堆在说唱时，精神高度集中，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观众或合十聚拢的手指。说唱内容总是一气呵成，又急又快。如果让他停下，只要招手示意，他便能自动停止演唱。停唱时间可短可长，或几天或几个月均不防碍他再次接着演唱。他的说唱不受时间环境等的影响。这可能便是“神授仲肯”的一大特色。
④才让旺堆的说唱曲调丰富多彩。他说唱时，能根据不同人物配以不同的唱腔。就格萨尔王来说，在降伏十八大宗时有不同的十八种唱腔。如在降伏魔怪鲁赞时，为“驱赶黑暗的白色六律”调；降伏霍尔国白帐王时，唱腔为“食肉吮血”调；降伏姜国萨丹王时，唱腔为“杜鹃远鸣”调；降伏门国辛迟王时，唱腔为“六变神音”调……。才让旺堆的说唱曲调与版书中所提及的说唱曲调亦有所不同。首先，就格萨尔王和其他岭国英雄的说唱曲调在称谓上有区别；其次，唱腔各异；第三，唱腔的数目也有差异。另外，才让旺堆的说唱分繁扩、适中、简略三种。可视听众的要求和时间限制而定。如《楠铁宝藏宗》为繁扩，全书共五十多万字，120余盒音带。《吉祥五祝福》为适中，约十万字，33盒音带。据他称：在喜庆的日子如赛马会等场合的说唱均属简略。
五、与众不同的几个特点
①才让旺堆的说唱属神授说，所以比闻知说、悟光说、授艺说等在说唱数量上要多出好几倍。他虽然目不识丁，但却能说唱一百二十多部《格萨尔王传》。据他称：他不死，说唱《格萨尔王传》就不会完结。的确，在藏区众多的说唱艺人中，才让旺堆当属异乎寻常的人物。这是他与众不同的特点之一。
②才让旺堆自小失去父母，沦为孤儿，没有安身之地，这迫使他四处流浪，足迹遍及卫藏、康区等地的草原、丛林、山地，以说唱为生。我以为，倘若他没有如此曲折的经历，就不大可能造就现在的他。曲折、坎坷的经历也当属其与众不同的特点之一。
③一日三餐为生活的一般定律，几乎每个人都是如此，但才让旺堆一日只吃一顿饭，而且总是在夜里十一点左右才进食。这也是他与众不同的特点。
④无论何时、何地，时时刻刻吟唱《格萨尔王传》中的唱词曲调已成为才让旺堆的日常生活习惯。他还喜欢与人谈论《格萨尔王传》中的人物、情节等。
另外，才让旺堆能够适应各种环境，对生活总是很知足。从唐古拉到西宁省城，对一个藏族老人而言，会有诸多不便和难处，可他却很快适应了这种环境，毫无怨言。这也是才让旺堆与众不同的特点之一。
六、结束语
近十年来，党和国家对《格萨尔》的研究工作给予了极大的重视，将它列入“六·五”和“七·五”、“八·五”、“九·五”国家重点科研项目。对民间艺人也给予应有的尊崇。就我省的艺人才让旺堆而言，在上级领导的关怀下，有了一定的社会地位和经济条件，并安排了专门人员和专项资金，抢救和研究他所说唱的《格萨尔王传》。
就我省的《格萨尔》工作来说，今后继续加强整理、翻译、研究、出版等工作及调查研究民间艺人工作，特别是对才让旺堆说唱的《格萨尔王传》进行录音、整理、出版尤为重要。此外，对属“神授说”的民间艺人曲折的生活经历、创作经验、繁荣和发展民族民间文学的功绩等做出正确的评价，对“神授托梦”的实质做出科学的论断等都是我们《格萨尔》研究工作者光荣而又艰巨的任务。                                             青海《格萨尔》研究所 角巴东主

未完待续